2009年11月22日 星期日

越界的旅人






一五九三年寫給他的一封信

提及他在一五八六年寫去的信收到了

而一五九三年這封信他在一五九五年才收到;

一五九五年他就聽到虛報,以為父親已經去世

其實又過了十一年多的時間

到了一六○四年才知道父親剛剛去世

        ──裴化行 R. P. Henri Bernard《利瑪竇神父傳》


在上個世紀九○年代末,網路開始漫天蓋地、一世風靡的時節,我讀到這一段文字,從而展開原不在計畫中(後來想想其實是命中註定)的一段孤獨而漫長的旅程。

耶穌會士利瑪竇 (Matteo Ricci) 的遭遇,具體而微地揭穿了過去→現在→未來這種我們習以為常的線性時間的荒謬性:你的現在,是別人的未來;別人的現在,卻是你的過去。由人為刻度所形成的時間觀念,強勢主宰了我們的人生,讓我們渾然忘記一個事實——時間沒有邊界。說的更白話一點,一如經緯度並不存在,時間亦不存在。日升月落,哪裡是遵照人類所制定的時間表?冬季夜空最壯麗的獵戶座右下角那顆參宿七(Rigel),閃爍的其實是七百年前的光;春季漂亮的天鵝座亮星天津四(Deneb)如果隕滅了,地球(如果那時還有人類的話)要到一千八百年以後才會知道。聰明的您想必瞭解我的意思了:過去和未來是同時並存的。宇宙無涯,時間又何嘗有邊界。西伯利亞鐵路全程跨越八個時區(莫斯科中午十二點,海參崴已經是晚上七點),請問在火車上現在幾點?

方位也是如此:當你站在北極點上,不管你面對哪裡都是南方,那北極的北方呢?還有,洛杉磯和東京隔著太平洋遙遙相對,我們會說,洛杉磯在東京的東邊,但既然地球是圓的,難道我們就不可以說,其實洛杉磯也在東京的西方?對身處無重力狀態的太空人,四維上下的分別更是毫無意義。

一如越洋遷徙的候鳥,沒有護照,不需簽證,人本來也可以像風一樣自由,讓所有的方位與刻度,不過是做為參考座標,快與慢也只是相對的概念,廣義而言,我們都是越界的旅人。

我嚮往的旅程,也許就是讓自己置身利瑪竇的時間,回到大航海時代,試著重新尋找生命的方向感。





一九八六年我搭乘老舊的鑒真號客貨輪從大阪航向上海,用了整整兩天;西元八四七年(沒錯,唐宣宗大中元年)寧波一艘商船因為順風三天即抵九州,時間並沒有差很多。二〇〇四年十月我又從高雄搭飛龍號客貨輪出港,預計三天後到達名古屋,然後再前往日本海邊的伏木港轉乘俄羅斯船去海參崴,最後的目的地是聖彼得堡,結果海上遭遇超級強颱,三天後還在離臺灣很近的石垣島外海避風;好不容易趕到伏木港,卻看到那艘俄羅斯船翻覆海上….我用了十二天才終於踏上俄羅斯的土地。不確定、不可知、慢、更慢,正是大航海時代的特徵,也是千百年來旅行的真相。利瑪竇和歐洲的一來一往雖然費時九年,已經算是好的了;寫信的當下,他甚至不知道對方是否仍然在世。

距今也不過百多年前,一個出門遠行的人,比方隨小獵犬號環球考察的達爾文 (Charles Darwin),或舉家遠航薩摩亞群島的史蒂文森 (Robert Louis Stevenson), 既不知有衛星雲圖、颱風警報,當然也不會有《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遑論比他們更古遠的時代了;相對而言,一個旅人如果走得夠久夠遠,最後自己就會變成一個氣象專家,路上遇到的其他旅人(比方像玄奘這樣的背包客)就是你的Lonely Planet不是嗎?

我最喜歡的旅人之一,就是那個愛爾蘭老嬤嬤黛芙拉•墨菲 (Dervla Murphy),她在十歲生日收到的禮物是一部自行車和一本地圖集,於是暗自決定要騎著自行車去印度;二十年後,她真的騎上一輛破單車,上面掛著菜籃,橫越冷戰年代的歐亞大陸,穿過許多人警告她「你一定會被強暴而且死得很慘」的土耳其、伊朗、阿富汗等伊斯蘭地區,一路和惡天候、壞路況搏鬥,卻也沒少笑聲、妙聞和奇遇,最後平安抵達德里,在沒有27段變速、碟剎、防刺輪胎、安全帽、排汗衫、GPS或Gore-tex的一九六三年 (FULL TILT: From Dublin to Delhi with Bicycle, 中譯《單騎伴我走天涯》,馬可孛羅出版)。好友存青和心靜 (Vicky & Pinky,我私下封她們為「車壇天后」)就是我心目中同時代的黛芙拉•墨菲。





與存青和心靜結緣也是在港口:先是意大利的Ancona, 接著是希臘的Patra;記得二〇〇一年五月在Patra碼頭邊看著她們騎向酷熱的環伯羅奔尼撒和安納托利亞長旅的背影,心中滿是擔心與不忍;沒想到她們後來還去了非洲。六年後當她們跟我說想騎協力車環中國海一周,我又是一驚:半是憂心(這行程絕不輕鬆,而且還伴隨相當危險性),半是開心(因為她們也想用大航海時代的方式進行)。她們試圖以最自然的速度、怡然的態度,和土地、時間、人民對話,串聯千百年來環東中國海(臺灣—琉球—日本—韓國—中國)生命共同體的念頭,則是深得我心。這是僵化、狹隘、無想像力的歷史課不曾教給我們的視野。

在大陸中心主義的歷史觀中,很多人並不知道環東中國海各個國家、地區間熱絡的海路交流一直是常態,而像日本幕府和明、清兩代短暫的鎖國其實是特例;以民間為主的國際貿易是常態,官方主導的諸如遣隋使、遣唐使船或鄭和船團則是特例。八世紀律宗高僧鑒真和上於十二年間六次偷渡出海,才終於成功抵達日本,哪一次不是搭的民間商船?日本天台宗僧人圓仁雖然是隨著西元八三八年最後一次遣唐使船入唐,但因為未獲准前往浙江天台山請益,不甘心和使節團一起歸國,帶著兩個徒弟跳船,滯留中國,並得以前往五台山朝聖,又在長安長住;九年後遇到唐武宗廢佛所謂會昌法難,被迫還俗,只好請求歸國,他們從山東搭的就是新羅(朝鮮)人的商船。同樣是天台宗僧人的圓珍(空海侄孫)於八五三年也是搭新羅船渡海入唐。到了宋代,將中國茶樹引進日本的臨濟宗禪師榮西、在寧波天童寺習禪的日本曹洞宗開祖道元,也是靠民間貿易船往返。

唐代許多沿海城市都有新羅坊,圓仁師徒在唐土流浪時,兩度在山東赤山的法華院接受庇護、過冬,法華院就是當時活躍海上的新羅武將張保皋所建。如今因地利之便,韓國資本大量湧入山東半島,山東官方斥資重修法華院,韓國企業家捐款在附近樹立一尊巨大的張保皋將軍像,仿佛又恢復了千年前交流的盛況。

琉球諸島長期與周邊國家、地區通商,並提供避風港;琉球王國則是數百年來依違於中、日兩大強權之間,採取等距外交,試圖維持脆弱的獨立狀態,最後還是成為日本的邊疆。

這些就是環東中國海生命共同體歷史圖像的一個切面——被忽略的、較為陌生的一面。透過存青和心靜兩位越界旅人純樸的眼睛、勇敢的步履,我們或許可以重新審視過去,理解現在,並且想像將來。




 
——2009年8月為 Vicky & Pinky 《亞洲慢慢來》(聯經)而寫

天涯孤旅






1

那年,男孩驟然失去了父親,男孩的母親成為年輕的寡婦。他們成天在紐約的大街上走個不停,室內室外,地上地下。

天涯孤旅。

有一天不知什麼緣故,男孩從早上起每隔一段時間,即一次又一次緊緊抓著母親的手或袖子,抬起頭專注看著母親,不帶情緒地問道:「媽媽,你愛我嗎?」

母親第一次聽到男孩在路上這麼問,又看到男孩那蜥蜴般無辜雙眼,心中一緊幾乎當場哭出來,無限溫柔地答道:「媽當然愛你啊。」


男孩在地鐵上又問:「媽媽,你愛我嗎?」

母親很認真地回答:「媽最愛的人就是你啊。」


男孩在路邊咖啡座上也問:「媽媽,你愛我嗎?」

母親看著眼前走過的一個衣著光鮮的紐約男人﹐頭也不回地答道:「不然媽要愛誰呢?」


中午過後男孩在博物館裡又問:「媽……」

母親不等男孩說完就說:「愛啊愛啊。」


男孩在黃昏的動物園再一次問:「媽媽,你愛我嗎?」

「你到底怎麼了?你有病啊!要我說幾次?一直問一直問你不嫌煩啊!」


那一天﹐他們在紐約的大街上走個不停,或南或北﹐自西徂東﹐向陽背風﹐最後走進基里柯 (Giorgio de Chirico) 的廣場暮色﹐一起成為時間的雕像﹐擁抱彼此的陰影。






2

有人歌頌。有人凝視不在

凝視﹐彷彿那裡曾經有愛。時間抽離﹐記憶置放於防火牆外。

世界變成一場童話的遊行,但舞者會累﹐動物會疲憊;小丑的笑臉很快就僵住﹐樂聲最後也遠去了。

夢者的孤獨。凝視的人不在。


人生是不斷流轉的大馬戲團,大力士,空中飛人,侏儒,小丑,猛獸,帶來短暫的懸疑、恐怖與噙淚的歡愉,而你的存活,仰賴軟骨功,不得認父。

在艱難的世間,血緣、親情也許是人們最脆弱的阿喀琉斯 (Achilles) 之踵。疏離,一些敵意,一點點恨,其實是不得已的武裝,因為你必須堅硬如外星隕石打造的鋼板,你的分子結構必須均衡,不能有裂隙,否則你或將隨時碎裂。


他永遠無法忘記小時某年冬天,看著飽受村人頻蹙耳語的中年男子背著沉重獵槍隻身走在天城山結霜草徑上離去的背影。「如今當我身處都會的雜沓之中,突然也想和那個獵人一般邁步而行:緩慢、安靜而冷漠地……」(井上靖<獵槍>)

在人生路途上,你們雖然同行,卻只能彼此鏗鏘相應,於是你知道了,因為愛,才有哀傷。





3

愛德華是隻個性冰冷的瓷兔子,由於小主人的寵愛,讓他極端自負,不懂得愛。

小主人奶奶說了一個故事,一個公主從未愛過人,最後被巫婆便成了疣豬。

或是意外,或是惡意,愛德華不斷被遺棄、撿拾又遺棄;他開始感到痛。

有一次他被一個婦人綁在田地的十字木架上當作稻草人。

「這時候愛德華已經覺得都無所謂了。他心裡想:來啊,有本事就把我變成疣豬吧!」(The Miraculous Journey of Edward Tulane, Kate Dicamillo)


欣求穢土。





4

不久男孩和母親回到了島上,兩個人才結結實實地感知那個原本和他們血脈相連的男人──那個理所當然的存在──真的走了;留下巨大的「不在了」。


那陣子男孩變得非常神經質,因為他要求自己負起責任,把母親看得緊緊的,唯恐她崩潰。


原來非常怕黑、怕夜晚一個人的母親,則告訴自己必須勇敢面對這個生命中的難題,要接受黑夜孤單的神祕。「如果他回來找我……」


但母親還是再婚了,和一個比她年輕許多的溫柔男子。男孩這才踏上屬於他的天涯孤旅。


他無法原諒母親那麼輕易的遺忘。他不了解一件事:母親深信,發生過的事情,就永遠不會消失,因為每件事都有專屬於它的時間,而時間不會背叛時間。

遺忘算什麼?它永遠無損於事實,甚至無損於夢。


「這些你是不懂的,只是現在的你有現在的哀歡,就像當年的我一樣。」母親最後給他寫了一封信,「人不可能停留在一個點上,即使他想;不能只停留在昨天而永遠不抵達今天。」


「人生大約如此:總是有些困頓,同時也有些赦免。」她說。


——2007年4月為陳思宏小說《態度》(印刻)而寫





2009年11月21日 星期六

精靈之夜


——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之愛及其惘然




Photographer: Tzero


Changeling

古代歐洲各地都有’Changeling’ (被妖精掉包的孩子) 傳說:接受洗禮前的漂亮嬰兒,有時會不小心被來自地底的妖精戈布林(Goblin)從搖籃偷走﹐帶到「外頭那邊」(outside over there)而留下滿臉皺紋的醜小孩;以致家中小孩突然生病時﹐大人就懷疑這是被掉包的小孩﹐甚至還會加以虐待。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書名即出自戈布林傳說,但一直到本書最後一章,大江引用繪本大師仙達克(Maurice Sendak)經典作《外頭那邊》奇魅迷人的Changeling故事,以及《馬可福音》耶穌復活前後的種種曲折,我們才終於明瞭作者如何用心良苦,巧妙地轉接近似神話原型的典故,解釋並填補了小說中三個主要人物生命中至深至黑處的謎團和懸念。或者說,他藉著揭開一個殘暴而醜陋的魑魅魍魎世界,為我們換取了一個極為珍貴而美麗的乳嬰。


Photographer: Tzero

          仙達克《外頭那邊》
爸爸出海了﹐媽媽坐在院子的花架下,因憂傷而精神恍惚﹐於是嬰兒就由懂事的小姊姊愛妲來帶。為了哄哭鬧的嬰兒﹐愛妲拿起小號角對著窗口吹奏悅耳的歌曲﹐嬰兒聽得入迷﹐愛妲也渾然忘我﹐都沒回頭看一眼嬰兒;沒想到兩個披著斗篷的戈布林(小妖精)陰影般從另一個窗口爬進來﹐帶走驚嚇失聲的嬰兒﹐留下一具冰雕假嬰。可憐的愛妲毫無所覺﹐吹完小號才回頭抱起假嬰,溫柔地說:「我好愛你。」然而假嬰眼睛僵直,並開始滴水﹐愛妲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偷走了妹妹,去當噁心的戈布林的新娘!」愛妲憤怒大叫,急忙拿了媽媽的金黃色(彷彿帶著魔力的)雨衣穿上﹐把號角放進口袋﹐卻犯了一個大錯——她背朝窗外,跳進「外頭那邊」,於是愛妲只能仰著臉飄在空中﹐看不到幽冥下界的惡魔巢穴。最後愛妲聽見爸爸的歌聲﹐指引她將身子翻過來;她照著做,立刻發現她已經進入戈布林的洞窟,並置身於一場婚禮之中,而身邊盡是長得和妹妹一模一樣的戈布林嬰孩。於是她取出號角﹐為嬰孩吹奏動聽的歌曲。這些戈布林聽了就不由自主地舞動身子﹐開始只是慢慢的,接著越跳越快,都快不能呼吸了。他們說:「可怕的愛妲,我們再也跳不動了,我們必須上床睡覺。」然而愛妲繼續吹奏,樂聲甚至讓水手們迷失在月光下的大海。戈布林嬰孩飛快地旋舞﹐終於被捲進舞動的漩渦激流中,只剩下一個嬰兒,躺在舒服的大蛋殼搖籃中低語,並伸出可愛的小手。那正是愛妲的妹妹。愛妲高興地緊抱妹妹,沿著森林中蜿蜒的小河,回到山岡上的家。那裡媽媽還坐在花架下,手上拿著一封爸爸的信,上面寫道:「我就要回來了,我勇敢、漂亮的小愛妲一定要替永遠愛她的爸爸照顧好妹妹和媽媽喔。」而這正是愛妲剛剛做的事。



Photographer: Tzero


伊丹十三之死

以編導『葬禮』、『蒲公英』、『民暴之女』等電影廣受矚目的伊丹十三﹐在事業如日中天的盛年突然從辦公室樓上飛身自盡。世人一般認為他因受不了和一個年輕女子之間的緋聞被八卦雜誌揭發而輕生;他留下的簡短遺書也表明唯有一死來證明絕無此事。伊丹是個才氣縱橫、極具魅力的男子﹐在成為當代日本最受歡迎的導演之前﹐他也一直是個成功的演員。如此一個華麗的靈魂為什麼要採取這般決絕暴烈的手段?由於拍『民暴之女』惹腦了黑道份子而被殘殺成重傷,這個轟動一時的暴力事件對他的自死又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大江作為一個以觀察、呈現人性幽微為職志的作家﹐同時又是伊丹妹婿和從高中開始訂交的摯友﹐他和家人所受到的傷害和打擊遠非外人所能想像。他不認為伊丹遺書道出求死的本懷,那不像他所熟知的伊丹;他必須找到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答案,解除根本懸念,才能擺脫惡夢與哀傷﹐而死者也才能安眠。

這樣說彷彿要把這本書當作內幕報導或大江個人的悼亡之書來讀。確實,任何讀者乍一翻開書頁,難免要問:如果不是因為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加上一個國際知名導演帶著不解之謎的戲劇性死亡,這本書能否成立?也就是說,讀這本書可否以純粹以虛構視之?

由於大江的小說一向帶著自我言及的性質,他成長的四國山村、他弱智的兒子光總是一再出現在他的作品中,比方他最重要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和《個人的體驗》就是,因此閱讀時與其刻意擺脫這些真人實事,不如將這一切當作大江作品不可缺的要素來看,然前提依然是小說——一種由虛擬真實綿密架構出來的言說技藝。



Photographer: Tzero


回到決定性現場,絕對時刻

小說有著極為陰鬱灰敗的開始:電影導演吾良突然自殺而死,他的妹婿、小說家古義人每天晚上躺在書房行軍床上,戴著田龜(大耳機)傾聽吾良生前送來的一捲捲錄音卡帶,內容都是吾良以古義人為對象的告白。慢慢的,古義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吾良雖然已經到了外頭那邊,卻仍然通過田龜儀式和他持續對話。因此他也不時按下暫停鍵,對吾良所說喃喃做一些回應或補充。

 這樣的行為,以及每晚從書房傳來的詭異囈語,嚴重影響了妻子千樫和弱智的作曲家兒子小明,正好柏林自由大學邀約古義人去客座,於是在妻子的鼓勵下,他毅然放下著魔般的田龜對話,前往柏林。與吾良之死保持一段距離後,古義人反而可以冷靜地回顧這個對他具有特別意義的友人一生,並慢慢拼湊出一個被傷害、扭曲而支離破碎的靈魂完整的圖像。

大江在這裡放置了兩個對照組:一組是從錄音告白和柏林認識吾良的人口中聽來的,他這個好友狂歡式的性遍歷,那種對酒色及奢華事物近乎病態耽溺的頹廢吾良,對照古義人和妻子千樫(吾良妹妹)記憶中童年和少年時期純淨、聰慧而美麗,人見人愛的吾良。另一組是美日安全保障條約生效前夕,以古義人父親的極右派學生大黃為首的一群青年,試圖舉事攻擊美軍營區,象徵性地反抗美國對日本的佔領,而他們正義凜然的理想背後,卻是以犧牲一個純真少年(吾良)的肉體,來交換從美軍方面非法取得的報廢武器;這場鬧劇最後卻以駭人的暴力終結。陰謀與純真,醜惡對美麗。而暴力鬧劇發生之日,就是吾良改變的決定時刻,這是後來古義人和千樫共同的看法。

那一天夜晚,當吾良失魂落魄回到家裡時,千樫看到的是一個前所未見、陌生無比的哥哥。但她絲毫不能明白,也納悶了一輩子,直到偶然閱讀仙達克的繪本,一切才終於瞭然於心:戈布林永遠帶走了吾良美麗的靈魂,留下一個徒有軀殼的假冒的吾良。



Photographer: Tzero


創作的本質,人的本質

然而古義人,或說大江健三郎的回顧和對話並沒有停留在這樣一個層次。儘管如此愁憂而迷惘,他意識的探針依舊冷靜而理性地作業,進入自身無可迴避的內裡,那屬於記憶與血統的幽闇深處。

少年古義人目睹了父親於敗戰次日被警察隊槍殺慘死於松山街頭,雖是被動,但父親無疑是為自己的信念而死;大黃一干人則是父親信念的繼承人。他們想建造自己理想中的國家,維持心目中的日本價值,不願接受敗戰的事實,更不願見到美軍的佔領。做為一個日本人,這是古義人/大江身分上的宿命。儘管他厭惡暴力與戰爭,一生並以寫作、言論和各種行動維護戰後民主主義,和同行者一起戮力於解構舊日本,積極營造新國家,接引新國民與新傳統價值,然一路樹敵,最後且成為這樣一個社會的受害者。

在這裡,他並不把對立面視為它者,而是自己的父親。他是所有生命中從內而外如幽靈般糾纏不休、令他(以及同時代人)痛苦而困惑的動物性的性和暴力的兒子。而扮演關鍵角色的大黃,其實就是另一個(不可解、殘缺、猥瑣的)自己。通過大黃,他完成(同時也終結)了──或說,還沒有開始就結束的──和吾良/伊丹的性儀式。只因後者突然之死帶來的巨大磨折,才逼使已走入生命黃昏的自己,無保留地對自身以及同時代來一次最強烈、恐怕也是最後的凝視;帶著幾分復仇的快意,他同時凝視了創作的本質以及人的本質。然而這報復何其殘暴而精準,這凝視何其哀傷而荒涼。彷彿戈布林已經大獲全勝。

最後,我們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大江如何(看似輕易地)點撥一二時間的絲弦,記憶共振,就抖落一個大幻滅世界,並架起一張悲憫的人性之網,溫柔承接所有易碎的靈魂,包括急速飛墜的伊丹十三。

(2002年4月)

南方夜與霧





他在深夜抵達﹒十二月的熱帶城市﹐風若有若無地吹著﹒機場內外背著自動步槍的軍人﹐森嚴的檢查哨﹐但耳中聽到的對話卻異常輕柔﹐好像黑暗特別有一種吸音作用;也可能大家只是疲憊﹒二十年的內戰﹐怎能不累﹒不過才五個多月前﹐十四名訓練有素的游擊隊員攻入機場炸毀了八架軍用飛機、三架民航機﹐另有十五架飛機嚴重受損;而日子總是這樣﹐總是要過下去﹒

一路的照明也是有氣無力﹐即使進到城裡﹐仍昏黑如在郊區﹒凌晨一點﹐司機把他載到他所說的那條五、六米寬的路﹒他預訂的宿處隱身在白色圍牆、蔥籠庭樹組合的住宅區深處﹐他以為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亮著店招的燈箱﹐然而什麼也沒有﹐在它前面、後面的門牌都被指認了出來﹐但司機就是找不到那個消失的門牌號

他們在可能的路段上往往復復﹐後來終於出現人影﹐一個踩著平台三輪搬運車的男子﹒兩輛車停在路當中﹐兩人對話也是輕輕柔柔的﹐夜這麼深﹐那男子還非常有耐心的和司機討論住址可能的所在﹒他們提到路名﹐路是對的﹒靜靜的夜裡﹐他們的話語彷彿有回聲﹒

機場排班到半夜才載到一個客人的司機二十五歲﹐不知是要下班還是要上工的白髮搬運車夫大約五十也許六十﹐他們大可以把他撇在路邊就是﹐不過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國人﹐兩個人卻那麼和氣充滿善意地替他發愁﹒

內戰﹐鄉間的攻防﹐首都的爆破﹐六萬四千人的死亡……一時都失去實感﹐他只知他會喜歡這個國家﹒

其實他們已經在那屋子外來回好幾趟﹐只不過沒看到門牌號;主人在這棟拿掉門牌的殖民時代老宅很低調地經營民宿﹐接待主要來自歐美的背包旅行者﹒

他喜歡這種深夜的抵達:你不會立刻置身混亂之中﹐被陌生的聲音、顏色和氣味的日常轟轟包圍﹐反倒像眠夢中被偷換了床﹐然後醒在另一個房間的天光中﹐那麼自然而恬適﹒





第二天是週末﹐他在開向庭院的餐廳吃很晚的早餐﹐被許多高大的樹包圍﹒這整個地區都充滿綠意﹐馬路斜對面就住著前任總理﹐想必也比較安全無虞﹐宿費卻只要外頭旅館一半多一點﹒他吃得慢﹐遲疑一通電話﹒在短暫停留中﹐他想深入點了解這個國度﹐於是出國前上ICQ尋人:

尋人設定:住地-可倫坡(他確定會停留的地點);性別-男性(見面比較方便);年齡-25~30歲(有一定社會歷練﹐但仍保有理想性、不致太油條的年紀);學歷-大學以上(多半能說英語﹐知識範圍也比較可能包括歷史、政治、上座部佛教等)﹒

四、五個人回答了他﹐但只有一位感覺較有誠意﹒他們約定一起喝杯茶﹒在他想像中﹐對方應該是個典型斯里蘭卡人;也就是說佔全人口四分之三的佛教徒僧伽羅人﹒既來之則安之﹐他打了電話﹒時近中午﹐空氣潮溼悶熱﹐他先到火車站預購北上古都阿耨羅陀車票﹐又去自殺炸彈多次攻擊過的銀行區兌了本地貨幣﹒

那比較像戰場:馬路兩頭以空汽油桶封鎖﹐路口各有沙包圍起的武裝哨所﹐人、車都禁行;辦事的人只能在狹窄走廊上推擠﹐車道和走廊間還架著鐵絲網﹒

首都的鬧區﹐這副德行﹐這教他們有點尷尬見了面﹐第諾(Dino)﹐一個濃眉大眼、話不多的年輕人﹐拉著他上了輛他們叫凸凸(tuktuk)的馬達三輪車﹐在燥熱空氣和滿路的黑煙中沿海岸大道走了很久﹐原來只是為帶他去一家新開張的商場逛逛﹐基於對一個外國人的禮貌﹒然而那地方實在不管怎麼看都很抱歉﹐暗暗的﹐人又多﹐找不到個坐處﹐兩個人站著喝太甜的咖啡﹐吃有點老的油炸點心﹐有一搭沒一搭談著﹒

第諾和哥哥一起撐持母親創設的小報關行﹐已婚﹐有個女兒……他們不信佛教﹐也不是印度教徒﹒他這才發現他遇到了個摩爾人﹒怎就讓他挑到了只佔全人口7%的穆斯林﹐他們多半經商﹐實行族群內婚﹐是政治上的弱勢﹐沒意見﹐不沾鍋﹐因哪邊都得罪不起──內戰兩造﹐僧伽羅人的對手是佔人口18%的印度教塔米爾人﹒

第諾是網路暱稱﹐本名不像典型僧伽羅名字﹐他早該有些心理準備﹐如今他隱隱看見一道敏感的界限﹐兩人話就更少了﹒後來第諾帶他拜訪一座飼有聖象的寺院﹐以及附近建在潟湖上的佛教集會所﹒他們隨眾人脫了鞋進去﹐只見十幾名裸足的少男、少女正在樂師與鼓手帶領下練習聖詠﹒又是那帶有幾分羞澀的輕柔﹐尤其是女孩們發出的聲音﹐純淨如難以察覺的氣流緩緩流經水晶杯緣﹐和湖上的風一起拂過水面和會所外的菩提樹﹐他覺得天使歌唱亦不過如此﹐但天使可曾在此駐足?銀行區的路障、廊道的鐵絲網、壞毀的建物、四散的瓦礫深深震撼了他﹒

和第諾握別後﹐他隨興遊蕩﹐又在精心修剪過草皮的球場邊看了幾局板球賽﹒那些手腳纖細長身黝黑的孩子穿起寬鬆白色球衣球褲特別好看﹐每次有人跑到他前面撿球都會對他微笑﹐他也對他們揮揮手﹐卻揮不去陰影﹐這裡不是舊日宗主國英倫﹐沒有那種老年期地形一樣的穩定與安適﹐那樣無後顧之憂﹒

傍晚他走到濱海的岩面公園﹐偌大綠地到處是人﹐還有成排臨時攤販﹐瀰漫著燒烤的香氣和各種喧譁的聲浪﹐有如節慶﹐大家開心地歡送一個平和週末的落日回歸大海﹒他在海岸步道邊的草坡上面對夕陽的方向坐著﹐看著步道上人來人往﹐包括很多男子﹐穿上乾淨體面的服裝﹐頭髮梳得齊整﹐兩兩牽著手﹐安適自在地從他前面走過﹐以海為背景﹐優雅美麗已極﹒他多麼渴望成為那些人裡面的一個﹒

他當然知道在南亞地區有一些獨特的肢體語言﹐比方搖頭表示「是」﹐而兩個男人牽著手表示他們是親如兄弟的朋友;但現場親眼看到如此景象﹐他不禁有些恍神﹐同時也感到淡淡的哀傷﹒





隔天禮拜日﹐他想去找導遊書介紹的地圖專賣店﹐就在昨天兌錢的銀行附近﹒到了以後發現那一帶幾無人影﹐久久才駛過一輛車子﹐也沒有地圖店﹐一個開皮件行的穆斯林告訴他那家店被爆炸波及早歇業了﹒於是前往博物館﹐印度教和南傳佛教的藝術精品讓他感到舒服了點﹐他專注而貪婪地看了大半天﹒出來已接近黃昏﹐他鮭魚一樣又回到昨日同一個海邊﹐依然心神蕩漾﹐特別孤單﹒

兀自面海默坐的僧侶﹐沙灘上逐浪的男孩﹐打扮像公主卻理個男生頭的漂亮小女孩﹐問他要外國硬幣的衣裝不整的警察﹐清唱乞討的盲人父子檔﹐拿著簿本向他募款的自稱聾啞學校教師……突然一個眼睛很漂亮的瘦黑男子過來友善地和他搭訕﹐後面還有兩個完全不會英語的同伴﹒

依照慣例﹐他先被指認為日本人﹐然後依序是韓國人、新加坡人、香港人、中國人﹐儀式一樣﹐他並不在意﹒他們就站在步道與沙灘間的凸堤上對話﹒才問他們幾個問題﹐他就知道他期待已久的邂逅自己找上門來了﹒儘管身旁海浪推擠﹐人潮湧動﹐但一切似乎都離得好遠﹐時間暫止﹒

他們都是佛教徒僧伽羅人﹐而且都是政府軍士兵﹐本來在第一線作戰﹐先後受傷﹐傷癒後被分配就在公園對面的陸軍總部上班﹐周日若沒回家﹐偶爾會來海邊逛逛;他是他們認識的第一個外國人﹒

二十六歲的菩施琶(Pushpa)兩年前在塔米爾之虎根據地北方大城賈夫納(Jaffna)作戰中左太陽穴中彈﹐在加護病房待了六個月才脫離險境﹐他側面輪廓教人聯想希臘雕像﹐笑容神祕﹐眼神憂傷;年輕害羞的瑟拉特(Sarath)兩手臂和腹部四年前曾經填滿炸彈碎片;代表發言的那琳(Nalin)一天清晨在陣地上與四名夥伴遭到整晚埋伏遠處樹梢的槍手攻擊﹐機槍一陣掃射﹐那琳被打中後腰﹐其他四人當場死亡﹒那琳還撩起衣服讓他看傷疤﹐那時他們才認識不到五分鐘﹒

他提議一起吃晚飯;他還想和他們多聊聊﹐就去了附近一家開在巷子裡的海鮮餐廳﹐喝到非常美味的蔬菜濃湯﹒一整晚﹐當他知道越多﹐他就越愛他們如愛自己受傷的兄弟﹒那琳的腰部受傷在十年前﹐後來右小腿也中過彈﹐可比起菩施琶並不算什麼﹐他能夠到總部上班﹐是因為小他兩歲的弟弟一九九八年陣亡﹐他成了父母僅剩的兒子﹐再損失不起了﹒那琳已婚﹐役期即將屆滿﹐他打算和岳父一起開家電器行﹒他上唇留了鬍子﹐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白牙﹐像個鄉紳﹒

從餐廳出來﹐大家都很開心﹐他們堅持送他回宿處﹒通向大馬路的小徑有些黑﹐談笑間﹐突然那琳伸手過來握住了他﹐他緊緊回握過去﹐他們就這樣走到外面去攔車﹒雖然他知道那琳只是認他做好友別無他意﹐但美夢意外成真仍讓他全身毛孔豎立﹐熱淚盈眶﹒

四個人擠上一輛凸凸﹐他坐中間﹐菩施琶在左﹐那琳在右﹐瑟拉特坐那琳腿上﹐也許是馬達太吵﹐他們反而一路都沒什麼交談;也許四個剛認識的人緊緊靠在一起﹐或者他把手搭在那琳肩上﹐也是一種交談﹒他們得在十點前趕回營區﹐於是就在入口處殷殷道別﹐那琳卻又近前一步給他來個擁抱;他懷疑那琳是突擊隊員﹒

他一再告訴自己﹐那琳只是在表示相識一場的開心和感謝﹐但他記得他笑著入夢﹐第二天早上起來也還是甜滋滋的﹒





接著他像個誤打誤撞但出奇好運的人類學家﹐在火車上和一個友善的塔米爾人大學生同座﹒他心想﹐嘿﹐三大族群都到齊了﹒這本是北上的車﹐就好像他在故鄉搭北迴線往返東海岸﹐不難和一個阿美、卑南或排灣人同席。

二十歲又高又瘦的烏塔雅庫瑪蘭.拉迦(Uthayakumaran-Rajah)選修了可倫坡空中大學(Open University)電機系﹐故鄉在賈夫納, 現在和家人住瓦弗尼亞(Vavuniya)﹐是阿耨羅陀的下一站﹐也是從可倫坡發的車所能抵達的最後一站﹐再上去就不是政府軍控制區了;以前是可以一路坐到賈夫納的﹒在挪威政府居間調停下﹐雙方暫時停火﹐但外國人仍禁止前往北部﹐以免像這些年一再發生的﹐成為叛軍的人質﹒休戰期間拉迦可以自由出入兩邊﹐也可以隨時渡海去南印度的塔米爾那都省(Tamil Nadu)﹐那邊還有不少遠親﹒

拉迦的右腕上繫著顏色一深一淺、由婆羅門祭司祝聖過的多股絲線﹐發話時聲音細柔﹐長長的睫毛讓他更顯稚氣;回答他的問題總是專注而認真﹐並且帶著微笑﹐是個教養良好的孩子。拉迦英語流暢但話不多﹐習慣垂首輕搖一下代替說「是」﹐讓他一開始還懷疑拉迦似乎有點神經質以致不斷要低頭看表﹒拉迦只有考試期間前往可倫坡﹐住在阿姨家﹐今天他剛考完試﹐阿姨幫他買了張頭等車票﹐又煮了奶茶裝在保溫瓶中給他在有微弱空調的車上喝﹒他也請這個一直問問題的外國人喝了一杯﹒

如果把少年的名字加以部份重組﹐拉迦.庫瑪(Raja-kumara)意思是王子﹐在家族翼覆的範圍﹐看來他確是分外被眷顧疼愛的王子﹐但他所降生的這個世界遠非如此單純﹒菩施琶在拉迦的出生地作過戰﹐那琳可能多次向拉迦的親人開過槍﹐而如果情勢惡化拉迦必須加入分離組織以衛護自己的故鄉﹐他會不會毫不考慮就把槍口瞄準那琳或他的家人、小孩?

車行途中曾經穿過一片雨雲﹐但很快又豔陽高掛﹐只在田地和泥路上留下一些小水窪。和他的故鄉一樣的窄軌鐵路﹐車速不慢不快﹐四個半小時跑了將近兩百公里﹐和印度的郵車差不多;但後者還要加上誤點的時間。由於有拉迦為伴﹐這穿越島嶼中部沃野的四個多小時過得特別快。

車停阿耨羅陀車站﹐拉迦堅持幫他提大背包﹐他們以空出的手牽著彼此走出車廂;他暫留滿鋪夕照的月台﹐望著那個斜倚在車門口的長身少年﹐感到無比遙遠。拉迦燦爛地笑著﹐彷彿無言的邀請﹐然而旅人必須在此止步。與其說是疲憊﹐不如說是荒涼。他覺得他的旅行已經結束了。


──2005年3月,為斯里蘭卡作家 Romesh Gunesekera 《暗礁》(Reef) 中文版而寫

冬之渡





北緯二十五度,一座城市,一條河

二月中旬的朝陽一大早即從河下游方向斜斜照射過來,慢慢驅走水上的霧氣,但還不足以引起任何暖意。由於時值枯水期,水面退得很遠,以致渡口河階顯得特別高踞。即使如此,眼前茫漠的水域仍舊有些看不到邊際:眼力所及的對岸,其實是水位降低後浮現的巨大沙洲,在淺綠色河水對比下,遠方的河中島就像是一片純白幻影。真正的河寬無從查證,但可以有一個參考數值:下游不遠處那座跨河大橋,橋長七點五公里。

這個位於北緯二十五度上的大城最早只是個渡口,緣河而興,成為數百萬人生息的家園,喧囂、混雜而髒亂(可以再誇大個三五倍來理解這些形容詞),平日的活絡生猛很容易就教人渾然忘記不遠處那條巨流的存在。然而站在清晨的渡口,面對壯闊無極的聖河,背後那整座城市突然就顯得無足輕重了起來。

這是我連續第二天早晨來到這個渡口,因為完全著迷於(我將它稱之為) cosmic theatre —「宇宙劇場」的繽紛與燦爛:聖與俗,淨與穢,同時具在,轉換無礙。站在此岸,在眾人和漫遊覓食的豬羊與鴉群鷺鳥之間,腳下泥濘裡餿水、排泄物、腐屍、垃圾匯聚,近岸的水或白濁或深藍或墨綠,但才兩三公尺外水稍深的泊船處,就已經是船伕、勞動者、婆羅門的浴場,挑夫洗菜、婦人擣衣的地方;但他們同時也在渡口兩旁的河灘上大小解。當襁褓中的新生嬰兒讓母親抱著,或穿戴如王侯、后妃的新婚夫婦在家人簇擁下來到低處河階,他們脫下鞋子,往前一步,蹲下圍成一圈,瞬間那方寸之地即變成聖殿,年長婦人將供品一一羅列,點燃油燈,然後對著空中和大河念念有辭,有條不紊地為新婚者或乳嬰進行各項儀式,平靜而莊嚴。儀式結束,收拾供品——有的帶回家,有的順手丟進河裡,剩下一些細碎留給乞兒——然後起身,後退一步,套上鞋子離去,神聖空間倏忽消失,喧囂回流,大小便的繼續大小便,丟垃圾的繼續丟垃圾,覓食的兀自覓食,沐浴的照常沐浴,汲水的忙著汲水。

這裡是釋迦族那個有名的苦修成就者最後一次渡河之處,當時只是恆迦聖河(Gavga) 邊上一座小小村落。若干年後,摩揭陀國 (Magadha) 朝廷從王舍城 (Rajagriha) 北遷,將漁村渡口建設為主宰整個印度亞大陸的孔雀王朝 (Maurya) 神經中樞,此即無憂王 (Awoka也就是阿育王) 的華氏城 (Pataliputra); 那是兩千三百年前的事了。今日它是印度比哈爾省 (Bihar) 省會帕特那 (Patna)。完全碰巧的,我遇到一年一度的辯才天女 (Sarasvati) 祭典。辯才天女是毗溼奴 (Visnu) 神妃,以美貌著稱,也是知識和藝術之神;所以主要是屬於學童的節日。但是和任何祭日一樣,如果能夠到這銀河下凡之水中行淨身禮,特別可以拂除累劫惡業,獲取現世安穩,因此也是每個人的沐浴日。





特別的一天

安殊童 (Anshu Kumar) 一大早不用母親叫醒就自己起床,然後和爸爸明月輪 (Candraka) 從村子走到五公里外的大馬路上搭巴士進城,又從車站走到恆河渡口。安殊今年就讀六年級,已經十三歲了,但瘦小的他看起來不到十歲。渡口已經有不少人,特別是有很多上學年紀的孩子。父子兩人在河階中段的平台上找到一個位置,放下小背包,無言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們知道今天來此的目的,但河上的風吹在臉上帶著寒意,可以想見河水;而那寒意驅走了安殊最後的疲憊。

已經有很多人陸續在浴場完成淨身儀式。父親摸了摸臉上短短的鬍渣,低頭對安殊輕聲說了些什麼,就開始褪去身上的衣褲。他先把原來當作圍巾的披肩解下,圍在雙手交抱胸前的安殊身上,接著就不再遲疑,脫掉衣物和鞋襪,和背包一起放在安殊腳邊,深小麥膚色的他只著一件泳褲般的底褲,走下河階,踩過髒污的泥濘和幾塊踏腳石,然後和其他男女老幼在及腰的水中淨身。安殊一直注視著父親在河裡的動靜,偶爾看看腳邊的東西,還有身旁這個來自遠方的陌生人。

十幾分鐘後父親溼答答的上來了,從背包中取出一塊纏腰布,擦拭頭髮和身體,再用腰布圍著,以隻手脫下溼內褲,換上一件乾的。穿好上衣和長褲後,父親拿著腰布再次下去,在淺水區搓揉了幾下才又走上來。他把腰布的水擰在自己腳上洗淨泥濘,然後擦乾穿上鞋襪。除了頭髮仍有些溼濡,明月輪看起來和下水前沒有兩樣;或者說看不出他剛剛又完成了生命中一次重要的儀式(而不是生活中的插曲)。

比起父親,安殊的眼睛不算大,但睫毛卻相對長了許多,讓人直覺是個善感的孩子。安殊看看父親,又看看我,我趕忙將眼光移開。他將披肩交給父親,衣褲脫了放在腳前,突然就跑下了階梯。他真是瘦得可以。和其他人一樣,走過河灘上的泥濘,到達踏腳石的終點,他不能回頭了,伸出右腳探了探。我轉頭看一下做父親的,他正注意著安殊;再回頭安殊人已經在沐浴者中間。

他在水中尤其顯得小,但其他大人各行其是,也沒人特別關照他。他一開始看來有些不知所措,或許是冷,半截身子杵在水中一動不動。他認真地觀察身邊大人的做法,然後慢慢跟著行禮如儀:面向東方,念誦禱詞,一邊手心盛水,漱口三次,接著以水澆洗頭頂、眼耳鼻諸竅以及胸部;最後將全身直到頭頂浸泡水中三次。當安殊一個人在聖河中沐浴時,我發現明月輪並沒有全程監看。一個瘦弱的孩子第一次下水行沐浴禮,做父親的似乎不怎麼擔心,多半時間他憂鬱的眼神望向茫漠的遠方,彷彿心事重重。

安殊上來了,今天大老遠走這一趟路的主要目的已經達成,他懂事地自己擦著身子,父子倆都沒說什麼,好像這一切都理所當然;或者儀式過程不應穿插俗世的言語以免褻瀆莊嚴。父親的表情從先前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平靜得讓我僅能從他深邃的眼神讀出勉強可理解為欣慰的波紋,但也只一閃而逝。當安殊習慣性地又瞧瞧身旁的我(這人怎麼還在這裡),有如要補償似的,我回給他一個讚許的笑。他羞怯地垂下眼瞼,很快穿上衣服,兀自在那邊發抖。但陽光已經慢慢加溫,婦女浴後相對而立,各抓住擰過的紗麗兩角高舉過頭晾晒,鮮豔的原色在風中鼓脹如帆,很快也就乾了。





如果在他方

這整個早上,還有不少像安殊那樣大小的孩子在沒有大人陪同之下完成沐浴禮。他們或許就住在渡口附近,在河階上俐落脫下衣物,到河裡熟練地淨身,然後帶著歡愉的神情上來穿上衣服,一溜煙就跑不見了。由於我待得夠久,好幾個單獨前來沐浴的人還託我幫忙看管衣物,其中包括一個年輕的婆羅門。我又沈浸在越來越熱鬧的渡口神聖劇場景當中,忽然回神,明月輪不見了,安殊一個人站在亮晃晃的陽光下,同我一起俯瞰眼前這一切。我本以為做父親的又到河那邊取水什麼的,但是搜尋不到他的身影;要不就是到渡口上方的祠堂行布薩供養,可是十分、二十分鐘過去還不見回來,連安殊都頻頻回頭張望,帶著些許不安。我一方面想全程觀察渡口上這對父子,一方面覺得不應該在這時把小安殊丟下,好像我和他父親已經有了協議一般。明月輪走了將近一個鐘頭才回來,兩手空空,不是去祠堂,也不是去買東西;大概上哪找人或商議什麼事去了。他就那麼放心地將很少出遠門的小孩留在人來人往的渡口,就像先前讓安殊一個人下去河裡一樣。

與此同時,我腦海裡不斷浮現的,是旅途上所見「沒有大人在場」的許多畫面:放學後在滿是荊棘的阿旃陀曠野牧羊的孩子;鎮日在車水馬龍的孟買街頭穿梭販賣廉價塑料玩具的孩子;在迦耶城毗溼奴祠外尼連禪河灘上推銷火葬柴薪的孩子;在菩提迦耶芥子花盛開的沼澤邊趕牛的孩子;在古老的奧蘭加堡石牆下割草的孩子;在法達浦爾乾旱的田園採摘棉花的孩子;在科欽渡船上鬻歌為生的孩子;在加爾各答人行道的無憂樹下背著沈重木箱的擦鞋童,披著粗棉毯露出瘦弱小腿吹奏木笛的乞兒……然後我總是要想到我所居住的那個同樣位在北緯二十五度上,同樣有大河蜿蜒而過,有水門而沒有渡口,河堤高聳的城市,以及那個城市中許多在父母全力撫育、嚴密戒護下井然有序地成長的小孩。

渡口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潮,是離開的時候了。我跳上一艘擁擠的渡船,以為所有的船都是要到河對岸。開行了好一陣子,船夫問我要去哪裡(他說的印地語,我只是會意),我伸手指指彼岸,又比向原來的渡口,意思是我想渡河往返。船夫一逕搖頭擺手,表情痛苦,說了很多話,我想大概是「這艘船的目的地在下游很遠的地方,我們不到北岸;如果你要我現在送你回南岸渡口也可以,但我要收你兩百盧比」。我知道其他乘客的船資是十盧比,立刻拒絕這離譜的要求。我是做了傻事,沒弄清楚狀況就匆匆上船,但我不要當著這麼多人面前再當冤大頭。雙方都很堅持,最後我被放到河中島上,進退不得。

這裡的水與沙都乾淨無比,但見夜鷺留下的足印然毫無人跡。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脫下鞋襪,踩著柔細河沙,一掬清涼河水,然後遙望南岸的渡口。那些喧譁與雜沓、泥濘與髒污,所有聲音與氣味一下離得好遠好遠。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念那裡。

——2002年4月為陳正益《雲霄飛車家庭》(九歌)而寫